文心雕龙·神思古人云∶“形在江海之上,心存魏阙之下。
”神思之谓也。
文之思也,其神远矣。
故寂然凝虑,思接千载。
悄焉动容,视通万里。
吟咏之间,吐纳珠玉之声。
眉睫之前,卷舒风云之色。
其思理之致乎!
故思理为妙,神与物游。
神居胸臆,而志气统其关键。
物沿耳目,而辞令管其枢机。
枢机方通,则物无隐貌。
关键将塞,则神有遁心。
是以陶钧文思,贵在虚静,疏瀹五藏,澡雪精神。
积学以储宝,酌理以富才,研阅以穷照,驯致以怿辞,然后使玄解之宰,寻声律而定墨。
独照之匠,窥意象而运斤:此盖驭文之首术,谋篇之大端。
夫神思方运,万涂竞萌,规矩虚位,刻镂无形。
登山则情满于山,观海则意溢于海,我才之多少,将与风云而并驱矣。
方其搦翰,气倍辞前,暨乎篇成,半折心始。
何则?
意翻空而易奇,言徵实而难巧也。
是以意授于思,言授于意,密则无际,疏则千里。
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,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。
是以秉心养术,无务苦虑。
含章司契,不必劳情也。
人之禀才,迟速异分,文之制体,大小殊功。
相如含笔而腐毫,扬雄辍翰而惊梦,桓谭疾感于苦思,王充气竭于沉虑,张衡研京以十年,左思练都以一纪。
虽有巨文,亦思之缓也。
淮南崇朝而赋《骚》,枚皋应诏而成赋,子建援牍如口诵,仲宣举笔似宿构,阮禹据案而制书,祢衡当食而草奏,虽有短篇,亦思之速也。
若夫骏发之士,心总要术,敏在虑前,应机立断。
覃思之人,情饶歧路,鉴在虑后,研虑方定。
机敏故造次而成功,虑疑故愈久而致绩。
难易虽殊,并资博练。
若学浅而空迟,才疏而徒速,以斯成器,未之前闻。
是以临篇缀虑,必有二患∶理郁者苦贫,辞弱者伤乱,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,贯一为拯乱之药,博而能一,亦有助乎心力矣。
若情数诡杂,体变迁贸,拙辞或孕于巧义,庸事或萌于新意。
视布于麻,虽云未贵,杼轴献功,焕然乃珍。
至于思表纤旨,文外曲致,言所不追,笔固知止。
至精而后阐其妙,至变而后通其数,伊挚不能言鼎,轮扁不能语斤,其微矣乎!
赞曰∶
神用象通,情变所孕。
物心貌求,心以理应。
刻镂声律,萌芽比兴。
结虑司契,垂帷制胜。
文
〔刘勰〕 〔南北朝〕译文、注释、简介、赏析译文古人说:“身子住在江海的边上,心思却想到朝廷中去了。”这就是说的想象的方法!文章的构思,它神奇的想象可以不受任何约束,飞翔得十分遥远。只要默默地聚精会神的思考,那念头便可以接通千年之间;悄悄地改变容颜,视线便好像能够看到万里之外。在吟哦咏唱中间,可以发出如珠似玉般的悦耳声音;在你凝神思想之间,眼前就展现出风云变幻的景色。这些都是作文构思时发挥想象力所构成的啊。所以写作构思很奇妙,可以使内心的想象与外物相交接。神奇的想象由作者内心来主宰,而意志和体气是支配它们活动的关键;外物由作者的耳目来接触,而语言是掌管它们的表达机构。当这个机构灵活通畅的时候,那事物的形貌便可以描绘出来,没有隐蔽得了的;如果支配想象的机构受到阻塞,那神奇的想象就会逃遁隐蔽,也就精神涣散了。所以酝酿文思,着重在虚静心志,清除心里的成见,宁静专一。这就要努力学习,积累学识来储存珍宝,要斟酌辨析各种事理来丰富增长自己的才学;要研究阅历各种情况来进行彻底的观察;要顺着作文构思去寻求恰当美好的文辞。然后才能使深通妙道的心灵,按照声律来安排文辞;就像有着独到看法的工匠能自如挥斧一样,凭着想象来进行创作:这就是驾驭文思的首要方法,也是谋篇作文的重要开端。想象刚刚开始运转活动的时候,各种各样的思路、物象都纷纷呈现在眼前,要在没有形成的文思中孕育内容,要在没有定型的文思中雕刻形象。登上高山,情思中就充溢着山间的景色;看到大海,情意就出现了海涛汹涌澎湃的风光。想象的才能,好像飞鸟同风云一起并驾齐驱而无法计量。刚刚拿起笔的时候,比起在行文之前要气势充足倍增;可是等到写成篇章后,开始想的东西已经打了一半折扣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想象凭空而起,容易想得奇特,而语言文字却比较实在,所以很难巧妙地表现作者的想象。所以文章的内容受作者的思想感情支配,而言辞又受文章内容的支配。如果文章的内容、作者的思想感情和文章的言辞三者结合得很紧密,那文章就贴切而天衣无缝,反之,疏漏就会相差千里。有的道理就在心里却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搜求;有的意思就在眼前,却像远隔着高山大河。所以要秉持虚空宁静心思、加强修养的方法,不在于冥思苦想,要体悟外物的美好,不必去劳心累情。每个人的才能禀赋不同,则文思就存在迟缓与迅速的差异;文章的体制多种多样,则规模有大有小,功力各异。司马相如笔浸在墨汁里把毫毛都泡烂了文章才写出来,扬雄写文章用力过度,刚停下笔就睡着做了噩梦;桓谭常常因为苦苦思索,以致感疾生病;王充著作由于思虑过度,耗尽了自己的气力精神;张衡用了十年时间精研写作《二京赋》;左思花了十二年光阴创作锤炼《三都赋》。上述名家,虽写的是长篇巨作,但是也说明了其文思的迟缓。淮南王刘安接受汉文帝的诏令一个早晨就写完了《离骚赋》,枚皋总能很快地完成汉武帝的诏令写成赋作;曹植铺开纸做文章就像背诵文章;王粲举笔便成好似写预先写好的文章;阮瑀凭据着马鞍也能很快写好书信;祢衡在宴席上便起草奏书。上述的作家虽说写的都是短篇,但是也说明了他们文思的敏捷。至于文思敏捷的人,心里总览着创作的方法要点,感觉敏速是在事前有过深思熟虑,所以能够当机立断。文思迟缓的人,思绪纷乱时徘徊不定,想要鉴明事理,所以要经过研究考虑才能作出决定:文思敏捷,所以文章能在仓促中写成功;疑虑多,所以文章要很久才能写成。快和慢、难和易似乎各有不同,但都靠学习广博和技巧熟练。如果学识浅薄而只是慢慢写,才学粗疏却只要写得快,像这样写出好的文章,从来没有听说过。所以创作时酝酿文思,必然有两个困难:文思抑郁阻塞的人苦于想象的贫乏,文辞泛滥的人苦于文理紊乱,那么,可见广博见闻就成为补救想象贫乏的粮食,贯通统一就成为拯救文理紊乱的药方,能够做到既广闻博见又中心一贯,对创作构思的能力也大有帮助啊!如果作品的情思是非诡奇混杂,体制不当而变化多端,拙劣的文辞或许包含精巧的义理,平庸的事物中或许透露出新颖的意思。我们看看布之出于麻吧,原料的麻虽然质地并不比布贵重,但经过织布机的加工,布便会焕发出光彩而成为珍贵之物。至于文思以外的细微奥妙的旨意,文辞之外的隐幽委曲的情趣,这些都是语言所不能言明,笔墨不能表达的。达到最精通的境界才能阐明它的奥妙,掌握它的微妙变化之后才能精通它的规律,这好比厨师伊挚不能说出鼎中调味的微妙,巧匠轮扁不能说出运用斧头的规律一样,真是微妙啊!总结:神奇的想象靠物象来贯通,思想感情变化所育孕的。外物以它的形貌来打动作家,作家的心用情理作为反应。雕刻描绘各种事物形象,萌芽于那《诗经》的比和兴。运用思虑来构成文章,垂下帷幕发愤构思才能取胜。
注释悄:静寂无声。动:变化。容:容颜。用容颜的变动来代替眼神的变动。睫:眼毛。眉睫之前:即眼前。神与物游:神,神思,指想象活动。物,物象,指作家头脑中主观化了的形象。精神和外物一起活动,即思维想象受外物的影响。志气:情志、气质。情志和气质支配着构思活动。辞令:语言或文辞。作家头脑中的形象和语言总是交织在一起的。枢机:关键,即主要部分。遁:隐避,逃遁。虚:虚怀。静:安静。贵在虚静:刘勰从先秦道家和荀子那里引入文学创作并加以改造的理论,包含两层意思:一是虚才能全面接纳各种事物并很好地认识事物形象的各方面,二是虚才能在文学创作过程中排除干扰,专心一意,更好地驰骋想象,释放感情。澡雪:洗涤。以上三句是要求作者思想净化,毫无杂念。宝:指知识。研阅:研究观察。照:察看,理解。这句是说通过观察研究尽量去明白事理。元:杨校作“玄”。元解:懂得深奥的道理。宰:主宰,指作者的心、脑。规矩:作动词用,按一定规矩加工,指对事物的揣摩。虚位:指存在于作家头脑中虚而不实之物。溢:满出。这二句指构思中想到“登山”与“观海”的情景。辞前:作品未写成之前。辞,指作品。此二句指想象比文辞丰富得多。半折:打了一半折扣。心始:心中开始想象的。此句是说写出来的文章不能表达原来的想法。翻空:即不受限制之意,展开想象的翅膀在空中驰骋。征实:求实,即把作者的想象具体的写出。难巧:难于工巧。疏:疏漏,结合不好,指言不能准确表达意。咫(zhǐ):古代长度名,周制八寸,今制六寸。咫尺:比喻距离很近。异分:不同。相如含笔而腐毫:相如,司马相如,西汉著名的辞赋家。相传他文思不敏捷。含笔,笔浸在墨汁中。毫,毛,指毛笔。腐毫,即毛笔都腐烂了。桓谭疾感于苦思:桓谭,东汉政治家、哲学家。他在《新论·祛蔽篇》中说自己年少时羡慕扬雄文章写得好,因苦思太甚而发病。张衡研京以十年:张衡,东汉科学家、文学家。《后汉书·张衡传》说,张衡学习班固的《两都赋》作《二京赋》(《西京赋》《东京赋》),共花了十年时间。左思练都以一纪:左思,西晋著名文人。《文选》卷四《三都赋序》李善注引臧荣绪《晋书》说,左思《三都赋》的构思写作花了十余年时间。一纪,十二年。淮南:淮南王刘安。崇朝:终朝,指一个早晨。崇,终。子建:曹植的字。援:握。牍:简牍,指纸。这句说,曹植拿着木片写文章好像把背诵过的文章抄写下来一样。案:应作“鞍”。据案:伏在马鞍上。制书:写文章。祢衡当食而草奏:当食,指吃饭时。草奏,写出文章。《后汉书·祢衡传》中说,荆州牧刘表一次在和诸文人共同草拟奏书,这时祢衡外出而归见奏书写得不好,很快另写好一篇。又黄射大宴宾客,有人献来鹦鹉,黄射请他赋鹦鹉,他席前很快写好《鹦鹉赋》。覃(tán)思:深思。指文思迟缓的人写作时因构思深想而用很长的时间。鉴:察看、鉴别。资:依靠。博练:广泛学习训练。博,博学;练,才干。郁:郁积,思路郁积不开展。贫:贫乏,没东西可写。溺:陷。辞溺:指陷在辞藻中。乱:杂乱。博见:广博的吸取知识。馈:进食,引申为补救。贯一:贯通统一,指围绕着一个中心或重点。拯:救。体变:指体裁。体,体性,风格。迁贸:迁移,变化。贸,移。应该写成短篇的,硬要拉成长篇。此句与上句都指创作中由于未遵循创作的原则所出现的问题。庸事:平凡的事。庸,平庸。萌:萌芽。这句是说平庸的事例有时也在新奇的内容中出现。杼轴:旧式织机上的两个管经纬线的装置。献功:指麻经过杼轴的加工。这里以织造加工来比喻运用想象进行文学的创作构思。表:外。纤:细微。曲:隐曲、曲折。指文辞以外还没有写到的情致。变:文体的风格变化。通:通晓、通达。数:方法,规律。轮扁不能语斤:轮扁,古代传说中制车轮的能工巧匠。斤,斧。此句指轮扁不能说出自己熟练的技术。与上句同来指文章的妙处也是微妙而不能说清的。心:感情。理:作品内容。应:反应。比兴:《诗经》的赋、比、兴写作手法。垂帷:垂下帷帐。这句是说,运筹于帐幕中就能克敌制胜,借军事术语来比喻只要能巧妙运用神思,创作定能成功。
简介《神思》是《文心雕龙》的第二十六篇,主要探讨艺术构思问题。从本篇到《总术》的十九篇,是《文心雕龙》的创作论部分。刘勰把艺术构思列为其创作论的第一个问题,除了他认为艺术构思是“驭文之首术,谋篇之大端”外,更如本书引论所说,《神思》篇是刘勰创作论的总纲。创作论以下各篇所讨论的问题,本篇从物与情、物与言和情与言三种关系的角度,概括地提出了他的基本主张和要求。
文心雕龙·体性 〔刘勰〕 〔南北朝〕
夫情动而言形,理发而文见,盖沿隐以至显,因内而符外者也。
然才有庸俊,气有刚柔,学有浅深,习有雅郑,并情性所铄,陶染所凝,是以笔区云谲,文苑波诡者矣。
故辞理庸俊,莫能翻其才。
风趣刚柔,宁或改其气。
事义浅深,未闻乖其学。
体式雅郑,鲜有反其习:各师成心,其异如面。
若总其归途,则数穷八体∶一曰典雅,二曰远奥,三曰精约,四曰显附,五曰繁缛,六曰壮丽,七曰新奇,八曰轻靡。
典雅者,熔式经诰,方轨儒门者也。
远奥者,馥采曲文,经理玄宗者也。
精约者,核字省句,剖析毫厘者也。
显附者,辞直义畅,切理厌心者也。
繁缛者,博喻酿采,炜烨枝派者也。
壮丽者,高论宏裁,卓烁异采者也。
新奇者,摈古竞今,危侧趣诡者也。
轻靡者,浮文弱植,缥缈附俗者也。
故雅与奇反,奥与显殊,繁与约舛,壮与轻乖,文辞根叶,苑囿其中矣。
若夫八体屡迁,功以学成,才力居中,肇自血气。
气以实志,志以定言,吐纳英华,莫非情性。
是以贾生俊发,故文洁而体清。
长卿傲诞,故理侈而辞溢。
子云沉寂,故志隐而味深。
子政简易,故趣昭而事博。
孟坚雅懿,故裁密而思靡。
平子淹通,故虑周而藻密。
仲宣躁锐,故颖出而才果。
公干气褊,故言壮而情骇。
嗣宗俶傥,故响逸而调远。
叔夜俊侠,故兴高而采烈。
安仁轻敏,故锋发而韵流。
士衡矜重,故情繁而辞隐。
触类以推,表里必符,岂非自然之恒资,才气之大略哉!
夫才由天资,学慎始习,斫梓染丝,功在初化,器成采定,难可翻移。
故童子雕琢,必先雅制,沿根讨叶,思转自圆。
八体虽殊,会通合数,得其环中,则辐辏相成。
故宜摹体以定习,因性以练才,文之司南,用此道也。
赞曰∶
才性异区,文体繁诡。
辞为肌肤,志实骨髓。
雅丽黼黻,淫巧朱紫。
习亦凝真,功沿渐靡。
文心雕龙·风骨 〔刘勰〕 〔南北朝〕
《诗》总六义,风冠其首,斯乃化感之本源,志气之符契也。
是以怊怅述情,必始乎风。
沉吟铺辞,莫先于骨。
故辞之待骨,如体之树骸。
情之含风,犹形之包气。
结言端直,则文骨成焉。
意气骏爽,则文风清焉。
若丰藻克赡,风骨不飞,则振采失鲜,负声无力。
是以缀虑裁篇,务盈守气,刚健既实,辉光乃新。
其为文用,譬征鸟之使翼也。
故练于骨者,析辞必精。
深乎风者,述情必显。
捶字坚而难移,结响凝而不滞,此风骨之力也。
若瘠义肥辞,繁杂失统,则无骨之征也。
思不环周,牵课乏气,则无风之验也。
昔潘勖锡魏,思摹经典,群才韬笔,乃其骨髓峻也。
相如赋仙,气号凌云,蔚为辞宗,乃其风力遒也。
能鉴斯要,可以定文,兹术或违,无务繁采。
故魏文称:「文以气为主,气之清浊有体,不可力强而致。
」故其论孔融,则云「体气高妙」,论徐幹,则云「时有齐气」,论刘桢,则云「有逸气」。
公幹亦云:「孔氏卓卓,信含异气。
笔墨之性,殆不可胜。
」并重气之旨也。
夫翚翟备色,而翾翥百步,肌丰而力沈也。
鹰隼乏采,而翰飞戾天,骨劲而气猛也。
文章才力,有似于此。
若风骨乏采,则鸷集翰林。
采乏风骨,则雉窜文囿。
唯藻耀而高翔,固文笔之鸣凤也。
若夫熔铸经典之范,翔集子史之术,洞晓情变,曲昭文体,然后能孚甲新意,雕画奇辞。
昭体,故意新而不乱,晓变,故辞奇而不黩。
若骨采未圆,风辞未练,而跨略旧规,驰骛新作,虽获巧意,危败亦多,岂空结奇字,纰缪而成经矣?
《周书》云:「辞尚体要,弗惟好异。
」盖防文滥也。
然文术多门,各适所好,明者弗授,学者弗师。
于是习华随侈,流遁忘反。
若能确乎正式,使文明以健,则风清骨峻,篇体光华。
能研诸虑,何远之有哉!
文心雕龙·通变 〔刘勰〕 〔南北朝〕
夫设文之体有常,变文之数无方,何以明其然耶?
凡诗赋书记,名理相因,此有常之体也。
文辞气力,通变则久,此无方之数也。
名理有常,体必资于故实。
通变无方,数必酌于新声。
故能骋无穷之路,饮不竭之源。
然绠短者衔渴,足疲者辍途,非文理之数尽,乃通变之术疏耳。
故论文之方,譬诸草木,根干丽土而同性,臭味晞阳而异品矣。
是以九代咏歌,志合文则。
黄歌“断竹”,质之至也。
唐歌在昔,则广于黄世。
虞歌《卿云》,则文于唐时。
夏歌“雕墙”,缛于虞代。
商周篇什,丽于夏年。
至于序志述时,其揆一也。
暨楚之骚文,矩式周人。
汉之赋颂,影写楚世。
魏之篇制,顾慕汉风。
晋之辞章,瞻望魏采。
搉而论之,则黄唐淳而质,虞夏质而辨,商周丽而雅,楚汉侈而艳,魏晋浅而绮,宋初讹而新。
从质及讹,弥近弥澹,何则?
竞今疏古,风昧气衰也。
今才颖之士,刻意学文,多略汉篇,师范宋集,虽古今备阅,然近附而远疏矣。
夫青生于蓝,绛生于蒨,虽逾本色,不能复化。
桓君山云∶“予见新进丽文,美而无采。
及见刘扬言辞,常辄有得。
”此其验也。
故练青濯绛,必归蓝蒨。
矫讹翻浅,还宗经诰。
斯斟酌乎质文之间,而隐括乎雅俗之际,可与言通变矣。
夫夸张声貌,则汉初已极,自兹厥后,循环相因,虽轩翥出辙,而终入笼内。
枚乘《七发》云∶“通望兮东海,虹洞兮苍天。
”相如《上林》云∶“视之无端,察之无涯,日出东沼,入乎西陂。
”马融《广成》云∶“天地虹洞,固无端涯,大明出东,入乎西陂”。
扬雄《校猎》云∶“出入日月,天与地沓”。
张衡《西京》云∶“日月于是乎出入,象扶桑于蒙汜。
”此并广寓极状,而五家如一。
诸如此类,莫不相循,参伍因革,通变之数也。
是以规略文统,宜宏大体。
先博览以精阅,总纲纪而摄契。
然后拓衢路,置关键,长辔远驭,从容按节,凭情以会通,负气以适变,采如宛虹之奋鬐,光若长离之振翼,乃颖脱之文矣。
若乃龌龊于偏解,矜激乎一致,此庭间之回骤,岂万里之逸步哉!
赞曰∶
文律运周,日新其业。
变则可久,通则不乏。
趋时必果,乘机无怯。
望今制奇,参古定法。
文心雕龙·书记 〔刘勰〕 〔南北朝〕
大舜云∶“书用识哉!
”所以记时事也。
盖圣贤言辞,总为之书,书之为体,主言者也。
扬雄曰∶“言,心声也。
书,心画也。
声画形,君子小人见矣。
”故书者,舒也。
舒布其言,陈之简牍,取象于夬,贵在明决而已。
三代政暇,文翰颇疏。
春秋聘繁,书介弥盛。
绕朝赠士会以策,子家与赵宣以书,巫臣之遗子反,子产之谏范宣,详观四书,辞若对面。
又子叔敬叔进吊书于滕君,固知行人挈辞,多被翰墨矣。
及七国献书,诡丽辐辏。
汉来笔札,辞气纷纭。
观史迁之《报任安》,东方之《谒公孙》,杨恽之《酬会宗》,子云之《答刘歆》,志气盘桓,各含殊采。
并杼轴乎尺素,抑扬乎寸心。
逮后汉书记,则崔瑗尤善。
魏之元瑜,号称翩翩。
文举属章,半简必录。
休琏好事,留意词翰,抑其次也。
嵇康《绝交》,实志高而文伟矣。
赵至叙离,乃少年之激切也。
至如陈遵占辞,百封各意。
弥衡代书,亲疏得宜:斯又尺牍之偏才也。
详总书体,本在尽言,言所以散郁陶,托风采,故宜条畅以任气,优柔以怿怀。
文明从容,亦心声之献酬也。
若夫尊贵差序,则肃以节文。
战国以前,君臣同书,秦汉立仪,始有表奏,王公国内,亦称奏书,张敞奏书于胶后,其义美矣。
迄至后汉,稍有名品,公府奏记,而郡将奉笺。
记之言志,进己志也。
笺者,表也,表识其情也。
崔寔奏记于公府,则崇让之德音矣。
黄香奏笺于江夏,亦肃恭之遗式矣。
公幹笺记,丽而规益,子桓弗论,故世所共遗。
若略名取实,则有美于为诗矣。
刘廙谢恩,喻切以至,陆机自理,情周而巧,笺之为美者也。
原笺记之为式,既上窥乎表,亦下睨乎书,使敬而不慑,简而无傲,清美以惠其才,彪蔚以文其响,盖笺记之分也。
夫书记广大,衣被事体,笔札杂名,古今多品。
是以总领黎庶,则有谱籍簿录。
医历星筮,则有方术占式。
申宪述兵,则有律令法制。
朝市征信,则有符契券疏。
百官询事,则有关刺解牒。
万民达志,则有状列辞谚:并述理于心,著言于翰,虽艺文之末品,而政事之先务也。
故谓谱者,普也。
注序世统,事资周普,郑氏谱《诗》,盖取乎此。
籍者,借也。
岁借民力,条之于版,春秋司籍,即其事也。
簿者,圃也。
草木区别,文书类聚,张汤、李广,为吏所簿,别情伪也。
录者,领也。
古史《世本》,编以简策,领其名数,故曰录也。
方者,隅也。
医药攻病,各有所主,专精一隅,故药术称方。
术者,路也。
算历极数,见路乃明,《九章》积微,故以为术,《淮南》、《万毕》,皆其类也。
占者,觇也。
星辰飞伏,伺候乃见,登观书云,故曰占也。
式者,则也。
阴阳盈虚,五行消息,变虽不常,而稽之有则也。
律者,中也。
黄钟调起,五音以正,法律驭民,八刑克平,以律为名,取中正也。
令者,命也。
出命申禁,有若自天,管仲下令如流水,使民从也。
法者,象也。
兵谋无方,而奇正有象,故曰法也。
制者,裁也。
上行于下,如匠之制器也。
符者,孚也。
征召防伪,事资中孚。
三代玉瑞,汉世金竹,末代从省,易以书翰矣。
契者,结也。
上古纯质,结绳执契,今羌胡征数,负贩记缗,其遗风欤!
券者,束也。
明白约束,以备情伪,字形半分,故周称判书。
古有铁券,以坚信誓。
王褒髯奴,则券之谐也。
疏者,布也。
布置物类,撮题近意,故小券短书,号为疏也。
关者,闭也。
出入由门,关闭当审。
庶务在政,通塞应详。
韩非云∶“孙亶回,圣相也,而关于州部。
”盖谓此也。
刺者,达也。
诗人讽刺,周礼三刺,事叙相达,若针之通结矣。
解者,释也。
解释结滞,征事以对也。
牒者,叶也。
短简编牒,如叶在枝,温舒截蒲,即其事也。
议政未定,故短牒咨谋。
牒之尤密,谓之为签。
签者,纤密者也。
状者,貌也。
体貌本原,取其事实,先贤表谥,并有行状,状之大者也。
列者,陈也。
陈列事情,昭然可见也。
辞者,舌端之文,通己于人。
子产有辞,诸侯所赖,不可已也。
谚者,直语也。
丧言亦不及文,故吊亦称谚。
廛路浅言,有实无华。
邹穆公云“囊漏储中”,皆其类也。
《牧誓》曰∶“古人有言,牝鸡无晨。
”《大雅》云“人亦有言”、“惟忧用老”,并上古遗谚,《诗》《书》所引者也。
至于陈琳谏辞,称“掩目捕雀”,潘岳哀辞,称“掌珠”、“伉俪”,并引俗说而为文辞者也。
夫文辞鄙俚,莫过于谚,而圣贤《诗》《书》,采以为谈,况逾于此,岂可忽哉!
观此众条,并书记所总∶或事本相通,而文意各异,或全任质素,或杂用文绮,随事立体,贵乎精要。
意少一字则义阙,句长一言则辞妨,并有司之实务,而浮藻之所忽也。
然才冠鸿笔,多疏尺牍,譬九方堙之识骏足,而不知毛色牝牡也。
言既身文,信亦邦瑞,翰林之士,思理实焉。
赞曰∶
文藻条流,托在笔札。
既驰金相,亦运木讷。
万古声荐,千里应拔。
庶务纷纶,因书乃察。
文心雕龙·议对 〔刘勰〕 〔南北朝〕
“周爰咨谋”,是谓为议。
议之言宜,审事宜也。
《易》之《节卦》∶“君子以制度数,议德行”。
《周书》曰∶“议事以制,政乃弗迷”。
议贵节制,经典之体也。
昔管仲称轩辕有明台之议,则其来远矣。
洪水之难,尧咨四岳,宅揆之举,舜畴五人。
三代所兴,询及刍荛。
春秋释宋,鲁桓预议。
及赵灵胡服,而季父争论。
商鞅变法,而甘龙交辩:虽宪章无算,而同异足观。
迄至有汉,始立驳议。
驳者,杂也,杂议不纯,故曰驳也。
自两汉文明,楷式昭备,蔼蔼多士,发言盈庭。
若贾谊之遍代诸生,可谓捷于议也。
至如吾丘之驳挟弓,安国之辩匈奴,贾捐之之陈于珠崖,刘歆之辨于祖宗:虽质文不同,得事要矣。
若乃张敏之断轻侮,郭躬之议擅诛。
程晓之驳校事,司马芝之议货钱。
何曾蠲出女之科,秦秀定贾充之谥:事实允当,可谓达议体矣。
汉世善驳,则应劭为首。
晋代能议,则傅咸为宗。
然仲瑗博古,而铨贯有叙。
长虞识治,而属辞枝繁。
及陆机断议,亦有锋颖,而腴辞弗剪,颇累文骨。
亦各有美,风格存焉。
夫动先拟议,明用稽疑,所以敬慎群务,弛张治术。
故其大体所资,必枢纽经典,采故实于前代,观通变于当今。
理不谬摇其枝,字不妄舒其藻。
又郊祀必洞于礼,戎事必练于兵,佃谷先晓于农,断讼务精于律。
然后标以显义,约以正辞,文以辨洁为能,不以繁缛为巧。
事以明核为美,不以环隐为奇:此纲领之大要也。
若不达政体,而舞笔弄文,支离构辞,穿凿会巧,空骋其华,固为事实所摈,设得其理,亦为游辞所埋矣。
昔秦女嫁晋,从文衣之媵,晋人贵媵而贱女。
楚珠鬻郑,为薰桂之椟,郑人买椟而还珠。
若文浮于理,末胜其本,则秦女楚珠,复存于兹矣。
又对策者,应诏而陈政也。
射策者,探事而献说也。
言中理准,譬射侯中的。
二名虽殊,即议之别体也。
古者造士,选事考言。
汉文中年,始举贤良,晁错对策,蔚为举首。
及孝武益明,旁求俊乂,对策者以第一登庸,射策者以甲科入仕,斯固选贤要术也。
观晁氏之对,验古明今,辞裁以辨,事通而赡,超升高第,信有征矣。
仲舒之对,祖述《春秋》,本阴阳之化,究列代之变,烦而不慁者,事理明也。
公孙之对,简而未博,然总要以约文,事切而情举,所以太常居下,而天子擢上也。
杜钦之对,略而指事,辞以治宣,不为文作。
及后汉鲁丕,辞气质素,以儒雅中策,独入高第。
凡此五家,并前代之明范也。
魏晋以来,稍务文丽,以文纪实,所失已多。
及其来选,又称疾不会,虽欲求文,弗可得也。
是以汉饮博士,而雉集乎堂。
晋策秀才,而麇兴于前,无他怪也,选失之异耳。
夫驳议偏辨,各执异见。
对策揄扬,大明治道。
使事深于政术,理密于时务,酌三五以熔世,而非迂缓之高谈。
驭权变以拯俗,而非刻薄之伪论。
风恢恢而能远,流洋洋而不溢,王庭之美对也。
难矣哉,士之为才也!
或练治而寡文,或工文而疏治。
对策所选,实属通才,志足文远,不其鲜欤!
赞曰∶
议惟畴政,名实相课。
断理必刚,攡辞无懦。
对策王庭,同时酌和。
治体高秉,雅谟远播。